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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5月2日

达盖尔的旗帜

4月20日,四川省雅安市芦山县的7.0级强震,将中国红十字会再次置于尴尬境地。该会官方微博发布的相关赈灾信息,竟被数万网友用“滚”字回复。而在雅安地震当天(截止晚上7点),中国红十字会仅收到捐款14.28万元,与此同时,民间公益组织壹基金却收到捐款2240万元。

不过,这个数字对比并不代表红十字会的真正筹款能力,只部分反映出它在以分散个人为主体的民众中的动员能力。4月20日是周六,而公对公的账号捐款在周末是不开通的。当周一来临,红十字会立即“站起来了”,仅内蒙古伊泰集团一家就委托其向雅安地震灾区捐款1千万元(2008年,这家企业也是通过红十字会向汶川地震灾区捐款2千万元)。相信随着工作日的延展,红十字会在募款数字上将迅速、远远地将壹基金甩到身后——只需要几家央企的友情支援即可做到。

但中国红十字会的信任危机远未得到缓解。在深圳,人们一见当地红十字会为地震募捐,纷纷绕行;在另一地,甚至有组织打出“本次募捐活动与中国红十字会无任何关系”的横幅。与此同时,关于红十字会的各种负面传言甚嚣尘上,以致该会不得不在两日内四次发声明回应:没有向台湾红十字会收500万“买路钱”;红十字会工作组是去灾区“评估”而非“考察”;壹基金会早从红十字会中独立出去,二者没有任何关系,壹基金下拨善款不用经过红十字会(有趣的是,壹基金也发表了同样的声明);戴浪琴表的是记者不是红十字会工作人员,而且那块表也只值400元。

与水深火热中的红十字会相比,壹基金此次虽也曾遭遇质疑,但总体而言全线飘红,大有成为民间公益领军人物的势头,其在地震后的专业化程度和组织效率也颇突出。雅安地震翌日凌晨4点,壹基金就推出救灾应急预案:第一阶段是紧急搜救,主要挽救生命、抢救物资;第二阶段是自灾害发生起4-8周以内的灾后安置,保障灾民基本生活需求;第三阶段是灾害发生后1-2年内的灾后重建,为灾后儿童提供心理康复设施和服务。与此同时,壹基金两大救灾系统也浮出水面:一是壹基金救援联盟,由200多家救援队组成,任务是灾后3天紧急救人。二是民间联合救灾联盟,由200多家各类NGO组成,任务是救灾物资配送及灾后建设项目。

耐人寻味的是,正当红十字会狼狈不堪时,壹基金的吉祥物李连杰突然在微博上小心翼翼地为前者说话:“要允许任何一个公益组织在成长过程中出现技术选择的偏颇。毕竟,红十字会在人类历史上做出过很多贡献。请大家对红十字会的工作给予支持。”但立即有网友指出,中国红十字会与国际红十字会并非一回事,二者也没有从属关系。国际红十字会在人类历史上的贡献,安不到中国红十字会身上。

平心而论,中国红十字会在历次救灾中,并非全无贡献,近年它也一直致力于摆脱信任危机。郭美美事件后,中国红十字会成立社会监督委员会,坚称要主动接受社会与公众的监督。就在雅安地震的前一天,该会常务副会长赵白鸽还在一个论坛上发言说,感谢社会公众对红十字事业的关注和监督,期望能与有社会责任心的公众一起携手,打造规范、透明的红十字会。

但至少到目前为止,这些努力与表态,并不能帮助中国红十字会摆脱信任危机。种种或真或假的丑闻仍如雾霾笼罩着中国红十字会,使其黯淡无光。

在我看来,人们对包括中国红十字会在内的官方慈善机构的不信任,根源在于对“官方”的不信任,而不仅仅是对这些机构本身运作的不信任。中国红十字会等慈善机构,本质上更像一个自上而下的政府机构,受中国政治体制的影响,它天生就有不透明、不公开、官僚僵化、封闭运转的特性。由于其官方背景,它很容易获得机关、国企与私企的青睐,进而获得大笔捐款,但这种青睐并非建立在真正的信任基础之上,而在很大程度上是利益交换的结果。企业向官方慈善机构捐款,更容易获得曝光度、政治奖赏、退税、优先拿到政府主导项目等利益。相较之下,欧美各国的红十字会虽也有半官方组织的色彩,但与中国红十字会不同,前者的运作基本是独立于政府的,其成员也不靠纳税人养活,更重要的是,其公信力基础是自下而上以志愿者为主的救援结构,以及透明、公开、接受监督与约束的运作机制。

中国红十字会还会再红起来么?这个问题没有统一答案。对政府而言,红十字会始终根正苗红,它将继续呵护乃至保护红十字会,因为如果没有红十字会,它就很难在慈善领域内实现“管理社会”的目标;对企业尤其是国企而言,红十字会也从未真正变黑,他们仍是最好的合作伙伴;只是对民众而言,红十字会要想再红起来,可能是相当艰巨的任务。因此,红十字会丧失的只是民信力,而非“公”信力。

遭遇严重而暂不可逆转的民众信任危机,这是中国红十字会的悲剧,但对中国公益的整体发展未必是坏事。信任危机导致红十字会垄断地位的削弱,民间慈善机构或可得到更多的发展机会。越来越多的个体开始避开传统的官方捐款渠道,选择壹基金等民间公益组织,甚至委托“肉唐僧”、李承鹏等他们更信任的意见领袖。官方与民间在公益领域的此消彼长,正在微妙地发生。

尽管中国民间公益的空间和信任度在逐步提升,但它的组织化程度、专业效率及规模还远未达到欧美国家的水准。虽然已初步出现凝聚和联合的苗头,中国民间公益从整体来看仍似一盘散沙(五年前我曾作为牛博网汶川地震赈灾发起人和执行人之一前往灾区,当时民间公益的状况,与今日并无大异,只是今日多了个壹基金)。壹基金之外,并无二基金、三基金;“肉唐僧”之外,也并无第二个“送饭党”。“肉唐僧”常为自己的模式无法复制而焦虑,他也许没发现,问题在于人们不是信任他创造和提供的制度,而是信任他及其伙伴的人品。事实上,“肉唐僧”模式高度依赖于其个人人脉和个人风格,很难真正实现组织化,也就谈不上可以复制的制度。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民间力量对官方形成某种挤压或挑战,那么官方的容忍度会有多大,谁也说不准。一个全能政府不会乐意见到自己习惯插手并管控的领域为各路人士“摇起而横奔”,它很可能会有所举措。一旦强硬措施出台,那么目前如沐春风的壹基金、“肉唐僧”等组织或个人,将不得不发现自己正置身于寒冬之中。(via 宋石男)

汶川地震,百余艺术家义拍筹款8472万元定向捐给红会,要求定向捐给青城山市,但此后便不知善款去向,青城山没收到。在雅安地震引发的系列尴尬下,加上捐赠者和舆论的追问,红十字会发说明,称这些善款用于“博爱家园”项目,虽未按指定项目使用,但与捐赠人意愿总体一致。

红会吸取了以往的教训,能即时站出来回应是好事,认个错,总比死扛着不回应、由舆论猜测这些钱被大吃大喝掉要好得多。但这个回应还是让人不满意,什么叫“与捐赠人意愿总体一致”?一致就是一致,违背了就是违背了,人家要求定向捐给青城山市,你却在不与捐赠者进行沟通的情况下用在了“博爱家园”项目上,未按指定项目使用,哪里“总体一致”了呢?

以文字游戏掩饰问题,只能让人反感。红会说得很轻巧,叫“与捐赠人意愿总体一致”,在公众看来也许就是“挪用”。

实际上这种行为与“挪用”差不太远了。按照相关规定,定向捐赠是据捐赠人的捐赠意愿,为特定的对象进行捐赠和资助而实施的慈善活动,在实施定向捐赠的过程中,慈善组织应按捐赠者的意愿直接将捐赠款物转交给捐赠者指定的单位或个人,并负责监督落实捐赠款物的实际使用。特殊情况下可以近似原则用于与捐赠人指定用途相似的领域或项目。不过应该征询捐赠人的意见。

红会改变了捐赠对象和用途,却又不征询意见,事后也不公开明细,已近乎“挪用”了。

捐赠者追问下才公开,假如不追问呢?谁知道这钱用在哪里了,谁来监督如何监督?这不是小事,而暴露出红会的善款使用下的一大漏洞,8472万元轻易就转到其他项目去了,人们有理由怀疑,其他捐款是不是也存在同样的漏洞,有着同样的危险。人们还有理由怀疑,这一次钱是“挪用”到另一慈善项目了,下一次就有被私吞的危险。这不是苛责,不是小题大做,而是合理的怀疑。

不得不说到郭美美,看得出来,红会现在视郭美美若洪水猛兽,把自身所有背负的骂名都怪罪于那个炫富的女人,百年的老店,三天就被这个女人打垮了。红会在这事上一直觉得很委屈,抱怨公众总喜欢拿郭美美说事儿。据他们调查,郭美美其实跟红会没有半毛钱的关系,红会是这种舆论炒作的受害者。前几天与红会相关的一个社会监督委员会还说要重启郭美美事件调查,还红会一个清白。这事儿还闹出了一场舆论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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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想问的是,当前“8千万善款”这件事,跟郭美美有什么关系呢?这一次人们的质疑,与郭美美毫无关系,纯粹是红会自身的制度出了问题。不要小看这件事,8000多万善款并不少,暴露的问题也不小,慈善本身就是很脆弱的,信任是易碎品。公众对红会的不信任,其实就是日常事务中一件件这样的小事积累而成的,积小成大,最后导致了信任的崩溃。所以,这件事本身比郭美美还可怕。

由这件事可以看出,并不是郭美美毁了红会,而是因为人们不信任红会,郭美美事件于是成为推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红会负责人自己也说过:一个都没有被证实的网络事件,却可以用三天就把你打得稀里哗啦的。为什么呢?对于红会,郭美美并不可怕,可怕是红会本身制度的种种漏洞,可怕的是红会不把这一件件看起来很小的事当回事。

红十字会社会监督委员会的路子一开始就走错了,把问题都推到郭美美身上,以为将红会与郭美美切割清楚,红会就能告别“黑十字”形象了。郭美美跟红会有没有关系,已经不重要,也说不清了,她已经成为人们心中的一个心魔,一个抹不去的阴影。没有全面的透明,没有重建信任的坦诚与耐心,不从制度上消除类似“8000万善款”的问题,心魔和阴影是抹不去的。

舆论纠缠于郭美美,这是惯性,而红会不能再被这种惯性牵着鼻子走,形象上的去郭美美化,需要一点一滴的制度改进,在制度上避免“8000万善款”错误的发生。红会的招牌已经砸得差不多了,不能再犯错,再也丢不起人了。(via 中青报曹林)

注:编辑配图;图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1]宋石男:专栏作家,西南民族大学教师,为南方周末、新京报、东方早报、看历史等平媒撰稿,现在《看天下》开有备受好评的“风物志”叙事专栏,在《南方都市报》开有个论专栏及历史评论专栏,在《新快报》开有“微言宋听”一周微博点评专栏。
[2]中青报曹林:曹林,1978年出生,江苏扬州人,《中国青年报》青年话题版编辑、评论员。2003年开始时事评论写作,2004年硕士毕业后加盟中国青年报青年话题版,在国内数家媒体开有时评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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